安徒生童话第二卷

安妮·莉斯贝

来源:好妈妈发布时间:13-04-02

简介

《安妮·莉斯贝》 是著名作家安徒生童话选其中之一作品。


安妮·莉斯贝是一个年轻的少妇。为了虚荣,她将自己的孩子放在劳工那里寄养,而自己去了伯爵的城堡抚养小伯爵。她成为了以为淑女,而她的孩子在海难中遇难了。孩子变成了幽灵。安妮·莉斯贝被幽灵烦得不得安宁。到底是良知战胜了邪恶,还是恶意战胜了真理? 本文为安徒生于1859年写就

汉斯·克里斯蒂安·安徒生(1859)

       安妮·莉斯贝是一位漂亮的少妇。她的肌肤白里透红,牙齿晶莹雪白,双瞳宛若剪水,澄澈清亮。她迈着轻盈的脚步起舞,也怀着更加轻松的心情。她生了一个孩子——算不上漂亮,因此被寄养在劳工的妻子那里;而孩子的妈妈则去了伯爵的城堡。她坐在由丝绸与天鹅绒装饰的奢华房间里;由于她是小伯爵的保姆,一切诋毁她的议论、不敬的言行都被禁止。那孩子如王子般白皙精致,美丽可比天使。她是多么爱他!可她自己的孩子却只能跟着劳工生活,经常一天到晚都没人照顾。他会哭起来,可是没人想关心他;他就一直哭到自己累了,哭到自己进入梦乡。在梦里没有饥渴;是啊,梦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。

       一年又一年逝去,虽然有人说安妮·莉斯贝的孩子发育不良,但他确实如谷物般蓬勃地生长着。他已经融入了那个寄养家庭。他们拿着报酬让他留下来,这样他母亲就可以彻底摆脱他了。他母亲已是一位淑女:她在城里有自己的房子,散步时戴着软帽。但她从不去看望那个劳工——那儿离城里太远了,而且,她也的确没什么理由去。她的孩子是那些劳工的孩子。他有吃的,也能自己做事混个生活。他现在为玛丽看牛,让自己变得有用。

       某位贵族大宅的门口有一只大狗。天气晴朗时,他高傲地坐在狗舍的屋顶,向每一个路过的人狂吠;但要是下雨了,他就窜进温暖舒适的狗舍。安妮·莉斯贝孩子也会在阳光下坐在屋顶,扯开一个小玩偶。若是春天,他就能知道有三株草莓开花了,肯定会结果。即使这愿望频频落空,这依然是他最美好的想法。而在坏天气里,他不得不坐在倾盆大雨里,每每被淋成落汤鸡,却只能让冷风风干他背上的衣服。如果他靠公爵的农场太近,就会被踢出来,因为公爵和女仆们都说他长得太恶心了。但他早就习惯了这一切。没有人会喜欢他。世界就是这样对待安妮·莉斯贝的孩子的。不然还能怎样?这是他的命。他仿佛是一只陆地蟹,但他最后抛弃了这片陆地,选择随波逐流。他乘着劣质的船出海了。他负责掌舵,而船长负责喝酒。他又脏又丑,又饿又冷。他看上去没有吃饱过,而这也的确是事实。

       深秋时节,天气变得恶劣起来。狂风和暴雨横扫海面,寒意穿透了最厚的衣物。一艘破旧的船载着两个人出海了,更准确地说,是它只载了一个半人——船长和那个男孩。今天整天都只能看到黄昏般的微光,而很快又变得更暗了。天气滴水成冰,于是那位船长喝了一特兰(一种液体计量单位——译者注)酒暖身子。酒瓶很旧,酒杯也坏了。杯子的上半部分还很完整,但杯底没了,被一小块蓝色的木头代替。一特兰让人舒服,再来一特兰就更好了,船长这么想。男孩正在操舵,他用僵硬冻裂的双手紧紧抓住它。他很丑,看上去又矮又跛,头发纠结在一起。人们叫他乡下劳工的小崽子,可是在教堂里的登记簿上,他是安妮·莉斯贝的儿子。冷风刺骨,小船破浪而去。风鼓足了帆,带着他们穿过咆哮的大海。天上船上一片潮湿混乱,而且很可能更坏。等等!刚刚有东西撞到了船,那是什么?是海龙卷,亦或是突如其来的巨大海浪?

       “老天,救命啊!”船朝梁端侧翻过去,孩子在舵旁大叫起来。它撞上了一块时隐时现的礁石,现在就如同烂泥里的破鞋子。俗话说:“它立刻与众人一起沉没。”人倒是有,但只有一个半:那就是船长和劳工的小崽子。船灌满了水,最后沉了。没有人看见这一幕,只有滑翔的海鸥与水下的鱼儿能作证——甚至连他们都被吓得突然转身游走,没能看清全过程。船横在水面下大约一英寻的地方,那两个人会被埋葬、被遗忘。蓝脚的酒杯是唯一的幸存者:木头浮在水面上,而玻璃会被海浪扔到附近的海滩。碎裂。除此之外不会有任何影响。但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。它曾感受过爱。那是一种安妮·莉斯贝的孩子从不会有的感觉。但在天堂里,没有灵魂会抱怨自己没有受到关怀。

       安妮·莉斯贝住在城里已有好些年了。她被尊称为“夫人”,举止处处透着高贵。她还能记起曾经贵族般的生活:她坐马车出行,与伯爵和男爵的夫人们打交道;她漂亮的小贵族成长成了一位天使,拥有最仁慈的心灵。他如此爱她,而她也以爱回报。她们互相亲吻。那孩子曾是她的活力,是她的第二生命。现在,他已是十四岁的少年,高挺、英俊、聪颖。自从他脱离孩提时代,她就未曾再见到过他;她也有许多年没去伯爵的城堡了,那里离城里很远。

       “我必须做一次努力,”安妮·莉斯贝想,“去看看我的小宝贝,伯爵可爱的孩子,再把他抱在我的胸口。年轻的伯爵也一定很想见我;从前他会扑上来用那天使般的双翼环绕我的脖颈,然后含混地叫着‘安妮·利兹’,那于我有如天籁。毫无疑问,他现在也这样爱我。是啊,为了见到他,我必须做一次努力。”她搭牧羊人的运货马车穿过了田野与乡村,下车之后,又徒步继续旅行。就这样,她来到了伯爵的城堡。那仍是一个伟大壮丽的城堡,花园也和从前一模一样。她不认识任何仆人,他们中也没有人知道安妮·莉斯贝其人曾经存在于这城堡之中。但她确定伯爵夫人会很快将自己介绍给他们,她可爱的小伯爵也会知道——啊,她如此渴望与他相见!

       安妮·莉斯贝已来到旅途的终点。她等了很久。而对于那些正在等待的人来说,一秒钟比一世纪还长。但在那些高贵的人用晚餐之前,她被唤进去,并且被和蔼地告知,她将在晚饭之后再进去一次,那时,她将得以再次看到她的小可爱。那孩子已长得多高多苗条,身材也是多么完美;而他的双眸与双唇仍然如此美丽。他看着她,沉默了。他当然不知道她是谁。他转过身,打算离开;但她一下抓住了他的手,贴上了她的唇。

       “好,很好。”那个占据了她全部思想的他,那个她最喜欢的他,那个作为她今生一切荣耀的他走出房间,摔下这句话。

       安妮·莉斯贝跑出了城堡,回到了公路上;她悲痛欲绝。她日夜不息守护着的那个人,至今还在梦里出现的那个人,变得冷漠无情;甚至没有对她表示一丝言语上的尊敬。一只巨大的黑色乌鸦突然飞临面前的大路,忧郁地悲鸣。

       “啊,”她说,“汝为何等悲惨的预兆!”这时,她正好经过劳工的草屋,他的妻子站在门边;两个女人于是说起话来。

       “你气色不错,”劳工的妻子说,“你很丰满,真是走运。”

       “是啊,是啊。”安妮·莉斯贝说。

       “他们和船一起沉了。”劳工妻子继续道,“汉斯船长和那男孩都沉了,这就是他们的结局。我本以为那孩子可以给我挣几个钱的。这下好了,安妮·莉斯贝,他再也不会拖累你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他们和船一起沉了。”安妮·莉斯贝重复道。她再没有说话,于是这个话题就此结束。她是如此消沉。她是如此地爱他,走了这么远来看他,可她的小伯爵连跟她说话的兴致都没有。路上也要花钱,而她对这次旅程没有一点享受之心。但她没有说出来。她不会告诉劳工的妻子这种事情,免得后者以为她不满于曾经在城堡里的地位。这时,乌鸦从她头顶越过,尖叫着飞走。

       “该死的黑家伙!”安妮·莉斯贝说,“他打算吓我一整天!”她带着咖啡豆和菊苣根,作为捐给穷女人的礼物。这样她就能给自己煮一杯咖啡,也能给她来一杯。女人准备咖啡的时候,安妮·莉斯贝靠在椅子上进入了梦乡。她梦到了不曾梦过的东西:她不可思议地梦见了他自己的孩子,在劳工的草房里挨饿抽泣,在冷热交替间挣扎受虐。而现在,他躺在深海中,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。她想象着她依然坐在草房中,那个女人正忙着准备咖啡。她仍能闻到煮咖啡豆的味道。但突然,他仿佛看见门槛上现出一个漂亮的轮廓,就如伯爵的孩子那般美丽。那个幻影对她说:“世界即将毁灭。抱紧我,你毕竟还是我的母亲。你得到了天堂里一位天使的许可;抓紧我。”那个孩子般的天使说着伸出双臂抓住了她。一声可怕的巨响之后,世界开始剥离崩塌。天使紧紧抓着她的袖子向上升去,让她觉得自己被从地面提起;但另一面,有一些极重的东西挂在她的脚上,把她往地上拖去。似乎是千万个女人紧贴着她大喊:“若汝亦能得救,我等也必被拯救。抓紧了,抓紧了。”她们都吊在她身上,数量太多,以致袖子断开,安妮·莉斯贝向恐惧的深渊坠去,暮然醒转。她即将坠入现实时,极端的惊恐与忧虑使她忘了梦中的一切,只记得那是非常恐怖的梦境。

       她们喝着咖啡聊了一会儿天,然后安妮·莉斯贝回到了那个与运输运输工碰头的小镇,他会把她送回家。但当她碰到他后才得知,他要等到第二天的傍晚才能上路。她便算起留宿的费用和走回去的路程来。她想到从海岸走比从公路走短上两英里,加上天气晴朗,应该会有月光。她据此决定走路回城。要是能立刻启程,也许第二天就可以到家了。

       夕阳已落,村子里教堂的晚钟回荡在空中。但在她听来,那根本不是钟声,而是青蛙在沼泽里的哭喊。它们忽又停止了,四周寂静无声,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。它们都休息了,猫头鹰也还没离开自己的巢穴。厚重的静谧笼罩着海滩旁的森林。安妮·莉斯贝在沙子上走着,连海浪都休息了,深沉海水之下的所有都沉溺进了无边的死寂。她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 海中的生命无论死活都安静了下来。安妮·莉斯贝继续向前走去,脑中一片空白。就像所谓“灵魂出窍”一般。但其实思想从不会离开我们,它只会暂时沉睡。在适当的时候,会有许多想法被从睡梦中唤醒,扰乱心弦。有时,它们好似上帝的意旨。《圣经》里写道:“善有善报”,还写着“罪的代价乃是死”。很多人说了很多话,写了很多话,却被我们忽略了,最终对其一无所知。当圣光在心中伫立,旧事便会被重提。这就是在安妮·莉斯贝身上发生的事。恶与善的嫩芽深埋在你我的心中;它们仿佛一粒粒种子,等着被阳光照亮或被邪恶触碰,或是你自己把它转向阳光或黑暗;仪式完成了。小小的种子被唤醒了,它膨胀着生长,将汁液倾泻进你的血液,控制你的言行善恶。讨厌的想法经常会出现在脑子里,在那儿翻滚;若心智在这时麻痹,我们便无从察觉。但它们确实存在。安妮·莉斯贝继续往前走的时候,她的心智正在半梦半醒之间;但那些想法在她心里蠢蠢欲动。

       两个忏悔星期二之间隔了一年。一年的时间里,有很多事会让灵魂变得沉重不堪;这时,算总账的时候到了。诋毁天堂的思想言行、对领居的罪行、对自己良心的违背……有许多罪过会被遗忘,我们却几乎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。而安妮·莉斯贝则连想都没有想过。她没有触犯任何法律,体面地生活着,地位不错——她也只知道这些。

       她继续在海滩上前行。那是什么?是一顶旧帽子——男人的旧帽子。它是何时落水的呢?她走近些,停下来观察它。“啊!那边又是什么?”她颤抖着;那不过是一堆苔藓与海带倒在长条形的石头上罢了,但她还以为是尸体。不过是堆苔藓,她却害怕了。当她转身离开时,想起了小时候听说的有关海边尸体的古老传说:在海上遇难但尚未寻得尸骨的人的幽灵,他们的尸体在海水中漂洗,被冲上荒凉的海岸。她知道那尸体不可能伤害别人,但那灵魂会追寻孤独的流浪者,附在他身上,去往教堂的墓地。这样他得以在神圣的土地中安息。“抓紧了,抓紧了!”那幽灵会如此叫喊;当安妮·莉斯贝这样自言自语时,她的梦突然被记忆唤醒。她记起那些女人们抓着她,在躲避世界崩塌之时叫着这句话。袖子被扯断了,她从孩子的怀中跌落,那孩子本想从那可怕的时刻中拯救她的。她的孩子,他自己的孩子,那个自己从未爱过的孩子,现在躺在深海的坟墓里,也可能会冒出来,从水里,如幽灵一般。他会喊:“抓紧了;带我去那神圣的土地!”

       这些想法使她恐惧万分,不由得加快了脚步。仿佛一只冰冷、潮湿的手,恐惧擭住了她的心脏,让她差点昏厥过去。她远眺大海,那里愈发黑暗;浓厚的迷雾涌伸铺展,狠狠缠住树木与灌木,将它们扭曲弯折成奇异的形状。她转身,视线扫过在背后升起的月亮。那一片苍白黯淡,似有极重的重量悬在它周围。“抓紧了,”她想着;又转了个身看着月亮。那苍白的脸仿佛离她不过毫厘,带着周身的迷雾,那雾霭就似挂在肩膀上的衣服。“等一等!带我去神圣的土地!”这声音在她脑中以诡异的音调回荡。那不是青蛙,也不是乌鸦——她压根儿没看到它们一丁点儿影子。“坟!给我挖坟!”这句话不断重复着,尤其响亮。错不了,这肯定是她孩子的幽灵。那孩子躺在海面之下,在抵达圣土,拥有坟墓前,灵魂尚不得安息。她要立刻去那儿,立刻给他挖一个坟。这样想着,她转向教堂的方向,心上的重负似有减轻,仿佛要消隐不见;但当她转回身去往家里赶,那感觉又回来了。“停!停!”那声音越发清晰,如青蛙吵嚷,如归鸟凄啼。“坟!给我挖坟!”

       迷雾潮湿寒冷,她的脸被惊恐的泪打湿,手心因害怕而出汗。沉重的感觉又一次擒获了她,纠缠在她身上。她的脑中浮起从未有过的想法。

       在北方的传说中,海边的森林在一夜间发芽生长,第二天便以顶峰的壮丽和张扬的艳绿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。罪恶也是如此,在某一瞬间,过去思想、言行犯下的罪过会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我们面前。良知苏醒之日,它自己便在心中自然生长起来。而上帝总在人厌恶良心之时将它唤醒。那之后,我们无法为自己找到任何借口,事实摆在那里,证据与我们作对。思想仿佛变为言语,要把罪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我们为心中的邪念而恐惧,为因为考虑不周和过度自傲从而无法战胜邪恶而后怕。心灵会将罪恶与善意一同埋葬,植于最阴暗的土地。安妮·莉斯贝正经历着上述的挣扎。最终,她被良知征服了。她倒在地上,蠕动着爬行了几步。“坟!给我挖坟!”这句话再一次回荡在她耳边。要是在坟墓中能忘却她之前的行径,她会很乐意埋葬自己的。

       这是她觉醒的初刻,充满着恐惧与痛苦。迷信使她在刺骨的寒冷与发烧的灼热间交替颤抖。许多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一下子涌上心头。就如薄云穿过月光,一个幽灵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她;她曾听过这个故事。四匹烈马疾驰着奔跑,从鼻子和眼中喷出流火,她仿佛就挨在它们身边。它们拉着一辆燃烧着的马车,车里坐着的是一百年之前统治这里的坏国王。传说中,他会在每天的午夜驾着马车回到他原来的城堡里来。他点着头,指着安妮·莉斯贝,叫嚷着:“抓紧了,抓紧了!忘了你的孩子,坐回伯爵的马车上去吧!”

       她打起精神,往教堂的后院赶去;但黑十字架和黑乌鸦总在她眼前盘旋不去,而她甚至无法将它们区别开来。乌鸦就如白天那样叫着,但这次她听懂了它们的语言:“我是乌鸦的母亲!我是乌鸦的母亲!”每只乌鸦都如此叫嚣着,使她觉得自己跟它们应当有什么关联。她想着自己若是没挖好坟墓,也会变成一只黑乌鸦,与它们一同叫嚣。于是,她立马跪倒在地上,用双手在硬地上挖起坟墓来。血从指尖流出,而“坟!给我挖坟!”的叫喊仍在耳边回荡。她害怕鸡鸣,害怕在她挖完之前,第一缕曙光会从东方升起,那时,她将被抛弃。但鸡还是叫了,太阳升起来。坟墓只挖了一半。她觉得有一只冰凉的手抚上额头和脸庞,忽而滑进心里。“只有一半。”一个声音哭喊着,飘远了。没错,它就是海上的幽灵,飘回了海里。而安妮·莉斯贝已然筋疲力竭,倒在地上,不省人事。

       她再次醒来时,太阳已经高悬,两个人正要把她抬起来;但她并没有躺在教会的墓地,而是躺在海边。挖洞的时候,她的手被一片小玻璃片割伤了,那小玻璃片插在一块涂了颜色的木块上。她发烧了。良知唤醒了对神话的记忆,在她的脑子里横冲直撞,搞得她幻想自己只剩下一半的灵魂,另一半则被她的孩子带进了海底。而在她找回那一半被囚禁在海里的灵魂之前,永远不得升天。

       安妮·莉斯贝最后回家了,但她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。在她的脑袋里,各种想法结成了一个紊乱的毛线球;只有一条是清晰的——她必须把海边的那个幽灵带去教堂的公墓,在那里给他挖一个坟;这样才有可能拿回自己的另一半灵魂。有很多次,人们发现她晚上不在自己家里,而是在海滩上等着那个幽灵的到来。

      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;某一个晚上,她又失踪了。然而这次,人们再也没找到她。第二天,人们花了整整一天找她,却无功而返。

       傍晚的时候,教士去敲晚祷钟。他看见了整天都待在圣堂旁边的安妮·莉斯贝。她的力气快被抽干了,但她的双眼含着明亮的光,脸颊上漾着好看的红晕。落日的最后一缕光芒照在她身上,越过闪烁着的圣坛,《圣经》的书扣泛着光。它打开着的书页上是《约珥书》里的话:“你们要撕裂心肠、不撕裂衣服。归向耶和华你们的神。”

       人们都说,那只是偶然;但真有事情会偶然发生吗?在安妮·莉斯贝被夕阳照亮的脸上,洋溢着平静与惬意。她说,她把它找回来了,感觉很幸福。前一天的晚上,海滩边的幽灵,她的孩子曾经来过。他对她说:“上次你只挖了半个坟给我,但直到今天,一共一年零一天日子里,你把我完整地埋葬在你的心里。那是母亲埋葬孩子的最好之处所。”然后,他将她的另一半灵魂还给了她,带着她去了教堂。“我正在上帝的处所之中,”她说,“在这里,我们都很幸福。”

       太阳完全落下的时候,安妮·莉斯贝的灵魂去了那个没有痛苦的地方;在那里,她的烦扰得以泯灭。



评价

这个故事最初发表在1859年哥本哈根出版的《新的童话和故事集》第一卷第三辑。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写道:“在《安妮·莉斯贝》中,我想说明一切良好的愿望都藏在人的心中,而且通过曲折的道路一定会发芽生长。在这里,母亲的爱在恐慌和颤抖的气氛中也可以产生生命和力量。”一个母亲为了虚荣,甘愿到一个贵族家去当乳母而抛弃了自己的亲生孩子,使孩子最后惨遭不幸。这样的母亲是不可原谅的。按照基督教的教义这是“罪过”,但安徒生引用上帝的“爱”,通过她本人的悔恨和思想斗争终于取得了“谅解”而获得圆满的结局:“安妮·莉斯贝的脸上,在太阳光中,露出一种和平和安静的表情。她说她感到非常愉快。她现在重新获得了灵魂。昨天晚上那个‘海鬼’——她的儿子——是和她一道。”这是安徒生善良和人道主义精神的体现。关于安妮·莉斯贝的内心斗争的描写,很细致,也是安徒生力图“创新”的一个方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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